第十章 黑衣『家』人
还是和上午时候同样的位置，还是咖啡馆里的两位少年。
不过至少这次，暖气的温度已经足够，所以即使是阴冷的晚上，在室内也不必过于拘谨。
屋外虚弱的宁雨，杏泉一刻也没有耽搁，搀扶着他进屋坐下，帮他把帽子摘下来——咖啡馆左侧的区域，座椅是松软的沙发，正好适合——又来到吧台后面，摸出来一个擦得十分干净的杯子，倒了点温开水，递到宁雨的手上。
宁雨有气无力地接过杯子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稍微缓了一下，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。
在他喝水的时候，杏泉目光扫到了他的额头上——令人惊讶的是，宁雨额头上多出来了一块淤青。
『你头上是怎么回事？』杏泉坐在他旁边，轻轻摸了摸宁雨额头上的淤青。手指触及的一瞬间，宁雨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出声，但是身体颤抖了一下，似乎是感受到了疼痛。虽然抖动很轻微，但是依然逃不过杏泉的眼睛。
『你先休息一下吧，我去找点东西给你处理处理。』
正好，吧台上面有一块干净的毛巾，原本是准备拿来擦杯子用的。听说这种淤青用冷敷比较合适，杏泉把毛巾用水龙头里的冷水打湿，稍稍拧干之后，轻轻地放在宁雨头上淤青的部位。
『唔...谢谢。』
冰冷的毛巾多多少少起了点作用，宁雨闭上眼睛，靠在沙发上，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。
『冷敷一下可能会好些，』杏泉叹了口气，起身走向吧台，『你先休息一下，有什么不舒服跟我说，我去弄点糖来。』
『唔...』宁雨有气无力地回答，『...请不必担心...只是家里面的纠纷而已...』
纠纷？
杏泉听到这两个字，不免想到了下午时候碰见的情景。
巨响。黑衣人。支支吾吾的仆人。
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，但是他隐隐约约可以把这些事情串联起来。
方才出门采购的东西，仍有一部分堆放在吧台上，这其中就包括一些细砂糖。看样子宁雨在风雪中赶了一段路才抵达咖啡馆——如果他是从家里出发的话——杏泉觉得，这个时候来点热糖水是挺合适的。
提着装白糖的罐子，以及一把冲洗干净的勺子，杏泉回到宁雨身边。他小心地拧开盖子，从里面取了一勺白糖，倒进方才的杯子里，又搅拌了一会儿。杯子里的水卷起来一阵漩涡，还伴随着勺子敲击杯壁发出来的清脆的叮叮声。不多时，里面的白糖已经消失不见了。
『喝点吧，补补身子。』杏泉把那杯糖水推到宁雨面前，自己则把罐子和勺子重新放了回去吧台那边。
宁雨睁开眼睛，稍稍直起身子够着桌子上的糖水，放到嘴边轻轻饮了一口——兴许是在搅拌过程中糖水已经冷却了一点，更加适口，这一次他反而不像方才那么拘谨了。
放好东西，从吧台回来的路上，杏泉往窗外瞄了一眼，只见窗外昏暗的路灯下，方才还是光溜溜的地面，此刻已经覆盖上了薄薄的一层白雪——根据中午聊天时候所说，此地天气变化极快，如果宁雨方才在门口多待了一会儿，估计打开门的时候，杏泉看到的将会是一个雪人。
『天气这么冷，没必要硬撑着过来的。』杏泉坐在了宁雨旁边，语气里带着少许的埋怨，但更多的还是关心。
『....没办法，家里面实在是呆不下去了....』
宁雨似乎还想说点什么，但是很快又止住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继续开口道：
『而且中午说好了，我今晚还会过来的，不能让您失望。』
『这个啊...』杏泉明白了宁雨出现在这里的原因，『如果实在不舒服的话，改天再来也不迟，何必要勉强自己呢。』
对于杏泉的这个疑问，宁雨并没有正面回答，反而话题一转，问了一句让杏泉感到惊讶的话：『今天下午的时候....家门口来的人，是您吧？』
『？？！！』
杏泉吓了一跳，没想到他发现了这个秘密。
宁雨感觉到了杏泉的惊讶，嘴角稍微上扬了一点，就像他今天早些时候第一次杏泉碰面时候一样。
『下午的时候.....』说到这里，宁雨又顿了一下，『....听见门口打理庭院的朋友停了下来，料想可能有人来临，就拨开了窗帘看了看。虽然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，但是....应该是你。』
『朋友？』杏泉没听明白刚刚宁雨那句话，总觉得有些上句不接下句。
『家里面总是叫他们仆人，称呼朋友只是我的私人习惯，请别在意。』
『那....轰隆一声响是？』
『原来您听到了，实在让您见笑。』宁雨轻轻移动了一下冷敷的毛巾，『实不相瞒，头上受伤的地方就是那个时候造成的，有位仆人....受令要看着我。』
『嗯？』杏泉以为他听错了，『看着你？这是怎么回事，还有，是仆人不小心撞到了你头上吗？』
『并非如此。您听到的巨响就是他把我拉回来的时候，我不小心磕碰到的声音，至于说是看着我.....可能还是和下午的事情有关。』
杏泉当然记得，中午他们分别的时候，宁雨提到过下午有个什么会——但具体是什么，他并不清楚。难道是....
<咚咚咚！>
他正要把话题继续下去，大门那边却传来了一阵急促且猛烈的敲门声。木制的门扇似乎正适合放大声音，空无一人的大厅里，突然爆发的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。
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，来客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，又是急促的咚咚敲门声，不过这次来者似乎还发现了门铃开关，于是门铃也叮咚乱响起来。
杏泉本想大喊一声『咖啡馆已经闭店了』之类的，但是敲门声这么急促，可能来人有什么急事也说不定？
『没事，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了，你去开门吧。』宁雨看出来了他的顾虑。
杏泉点点头，起身走到大门前面，压下了门把手。
门咔嚓一声打开了，杏泉往外一看，门口站了三位撑着伞的高大黑衣人——高大到杏泉几乎要抬起头来才能和他们对视。在他们后面的街道上，还停着一辆车。车灯照亮了前方的石板路上的积雪，显得格外明亮，而车后面的排气管仍然冒着白雾，透过车窗玻璃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驾驶位上的司机——似乎也是黑衣人。
为首的那位看见门开了，低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门后的杏泉，又很快抬起头来，恢复了方才那近乎于高傲的态势。
『让大少爷出来吧。』
『大...少爷？您是不是找错门了，我不认识啊。』
『哦？你不认识？』黑衣人冷笑一声，俯身靠近了杏泉，脸上有些不悦，仿佛一座凝固的火山，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。
就在此时，在他旁边的另一个黑衣人——看起来是随从——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还靠到耳边嘀咕了几句。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，为首的黑衣人脸上表情放松了下来，直起了身子，紧接着就玩起来了变脸戏法：
『原来是新面孔，方才的失礼望请见谅。我们看到宁雨少爷来到了阁下的地方，现在我们是来接他回去的，麻烦您让他出来吧。』
对方语气怪怪的，再加上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听得杏泉心里翻江倒海，不由得让他想起来了某些『坐，请坐，请上座』的事情。
很显然，对方的矛头直指宁雨，而且似乎来者不善，他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场面，老实说，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比较好。不拒绝吧，宁雨现在确实是累着了还很虚弱，明着拒绝吧，一来自己不占理，二来他们确实是看到了宁雨进来咖啡馆，三来人数不对等，四来自己人生地不熟还没有依靠，五....
『泉，我跟他们回去吧。』
伴随着一阵脚步声，杏泉身后突然传来宁雨的话语。他回头一看，方才还半躺在沙发上的宁雨，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，头上用来冷敷的毛巾也被他放回原处。
『可是你....身体不要紧吗？』
『没有事的，而且，家里的事情还是不要叨扰到您的好。』
站在他的『家人』面前，不知为何，宁雨似乎变了一个人，回到了中午时分那种文质彬彬的说话方式，
『我会注意身体的，在下改天再来小聚，祝您拥有一个美好的晚上。』
还没等杏泉反应过来，宁雨已经对他行了个礼——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，然后对着他鞠躬，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行礼方式，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宁雨对人行礼——随后，宁雨便径直往门外走去。门外的黑衣人见状，也主动靠边让出了道路。甚至在最外面的黑衣人，还主动跑到汽车旁边拉开车门，等候宁雨上车。
『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，木风小镇的客人。』
杏泉真的很难相信，说出这种话来的，和刚刚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甚至想动手的，是同一个人。等到宁雨上到车上，黑衣人们也离开了咖啡馆的大门旁，跟着一起上了车。车辆并没有过多停留，径直往路的另一头开过去了，很快就消失在了夜幕中，只在积雪上留下了一双车辙，证明他们来过。
冷风呼呼地吹着，微微掀起来了杏泉的衣摆。他在门口愣了一会儿，才回过神来，关上了大门。
『宁雨....他还好吗？』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