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不翼而飞门前雪

一幅画,摆放在画架上。一个画架,立在无垠的草原上。

杏泉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,对这个地方也毫无印象。但是他注意到了这幅画,于是就向着画走来。

那幅画说来也奇怪,上面画着的是....好像是....是.....

杏泉没看明白画上有什么东西,反倒是觉得像是画上有小猫在叫,于是就听见了喵喵声。

小猫?

对了,是小猫。

那幅画上面绘制了一只小猫,而且还是一只灰色的猫。猫咪慵懒地躺在草坪上,卷成了一团小毛球。

阵阵微风吹过,让周围变得不那么闷热。画布的一角似乎没有被固定得太好,在风中轻轻掀起来了一点。

杏泉在画前面停下了脚步,眼睛盯着这幅画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,兴许是因为看到画上的小猫之后,他感觉到了一阵平静,心绪像是完全被放空了,仿佛漂浮在海面上,被周围湛蓝的海水包围着,随着海浪的一起一落,漫无目的地漂流——

『小灰,你来了吗?』

耳边传来了轻微的话语声,听着像是某位母亲在呼唤自己的孩子。他转头望望四周,却没发现声音从何而来。周围依然只是一片空旷的草原,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人影,没有小动物,也没有别的东西。

『小灰,过来过来,这边!』

神奇的声音还在继续。这次杏泉听清楚了,声音是从画架的后面传来的,而且似乎还有点急促。

(是在叫画上的小猫吗?)

没等杏泉继续思考下去,那个声音又出现了:

『不是小猫哦,是架子前面的小灰,快过来。』

小灰?

这就奇怪了,杏泉当然不叫小灰,也没有什么能够跟『小灰』搭得上关系的外号。但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,而且还指名道姓是『架子前面的小灰』,不是在叫他还能叫谁呢?

他一时半会有些想不明白,但是却不由自主地迈开了脚步,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。脚下的草地似乎也在为他开路,走起来并不费力,反而有些轻快。

不知道走了多远——不,好像也没多远,杏泉的面前出现了一张白色的桌子,桌面正中央摆放着一盏灯——严格来说,是一盏风灯,外面漆了一层黑色油漆,中部托着一个擦得十分干净的玻璃灯罩。虽然现在阳光正好,但是风灯还是点亮了,玻璃灯罩里面的橙黄色小火苗有些轻微跳动,像是刚刚从风灯底下的罐子里解放出来,用舞动表达着自己的喜悦。

『小灰,你摸摸看?』

神秘声音的语气非常温柔,生怕吓着杏泉似的,不过这也可以表明它并没有恶意。杏泉有些困惑,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是他还是伸出手来,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盏风灯的灯罩。

和想象中不同,虽然里面火苗跳动,但是灯罩也只是比较温暖而已,并没有烫着他的手。在确认没有伤害后,杏泉才放心张开手,把整个手掌贴在了灯罩上。

『感觉还好吗?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?』

杏泉摇摇头,确实没有。

『那么,小灰,记住了哦,这就是你需要去寻找的东西了,也许你可以叫他小黑?』

小黑,又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,当然这一次可能是因为这就是一盏黑色的风灯吧。

『小黑....』

杏泉刚想要表达自己的疑问,却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开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,只能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。

(我这是....)

发出神秘声音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杏泉的意图,继续开口道:

『唔姆,抱歉,小灰,第一次见面好像还是有些太匆忙了。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,下次再见面的时候也许能给你一个回答吧。现在,小灰要回去了哦。』

话音刚落,空旷的草原上就突然刮起了一股狂风,大风卷着地上的砂砾四处乱飞。杏泉被突如其来的风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,免得砂砾被吹进眼睛里面。

(怎么回事...呜哇——)

就在这时,风突然停了,飞沙走石的感觉也消失了,一切都来去匆匆,周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——应该说,只剩下了轻微的呼呼声。

杏泉尝试睁开眼睛,却发现眼睛有点酸酸的,有些难以睁开。等到他缓过来一些,再次尝试之后,映进他眼里的,却并没有什么桌子和风灯,就连原来的大草原也不知所踪,只有洁白的天花板——而且还是被晨光照亮的天花板。

——原来,方才的事情,只是一场梦而已。


咖啡馆的位置不能不说是十分合适,正好让卧室的窗户面向日照充足的方向,所以在早晨时分,朝阳可以慵懒地卧室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地板上,或者别的什么地方,于是室内一片明亮。

脑袋还有点晕乎乎的,但是杏泉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,暖气运行的呼呼声,以及卧室窗户中投进来的,略显金黄色的朝阳。这些现实中的小细节,一步一步地侵蚀着梦境的回响,直到最后如同狮子般一口吞下,让梦境彻底从聚光灯下褪去了。

『唔....』

杏泉有些不情愿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侧过身子去避开阳光的直射,习惯性地伸手在床头摸了几下,想要看看时间,然后决定要不要再继续多睡会。

『七点四十....哈啊....』

杏泉打了个哈欠,把手机扔回去床头柜上面,随即又重新平躺回去——也没睡着,刚刚的梦毕竟还是有点冲击力的,而且不知为何,似乎在他思绪里挥之不去,多少有点让他的困意消失了一大半。

至于七点四十,说早不早说晚不晚,多睡会自然无妨,但毕竟他现在还有别的事情在身。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,这么算,还是早点起来为妙。

翻来覆去几下,杏泉终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。为了避免再躺回去床上,伸过懒腰之后,他慢慢拖着步子来到窗户前面,打算晒晒太阳,借助阳光的力量驱散一下困意。

窗户外面的世界总是很好的,主要还是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。尤其是,卧室位于二楼,所以杏泉一眼望去就能看到晶蓝色的天幕——蓝得可爱,没有什么杂物,也没有一丝云,也没有小鸟飞过——兴许小鸟还没起来,也有可能是外面太冷了所以躲在窝里,谁知道呢。想象一只小鸟在冬日会做些什么,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,不过多想想总是没有坏处的,活动下思绪嘛。

低头往下看,虽然现在已经放晴,但是街道上的很多地方倒还是覆盖着白茫茫的雪。昨晚的雪虽然看上去不大,但是窸窸窣窣下了很长时间,甚至有可能一直到天明前,也足以覆盖到石板路的每一个细碎的角落,或者说,按照杏泉小时候学到的『优雅用词』,那就是,『给街道穿上了银白色的衣裳』。

——也有例外,部分房子门口要么是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了,要么是有人正在清理。就在杏泉站在窗前的这段时间里,就有幢房子的门打开了,出来一个带着工具的人。只见他先用铲子把大块的雪撬松,铲走,直到稍微露出石板路的本色;再换用扫帚把细碎的雪扫到一边去。不一会儿,门前便没有了积雪,出入都方便。扫雪的人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,站在门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才带着工具回到房子里。

『...菲尔德应该有留下工具吧.....』

看到此景,杏泉微微一笑,也决定下楼扫扫门前的雪。虽然说,咖啡馆还没正式开业,一时半会没有客人。但是扫雪这件事,一方面方便出入,另一方面也顺便活动下身子,好让自己清醒些,横竖不亏。

衡令使的制服里面有件风衣,睡觉之前杏泉随手把他放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。现在外面天气这么冷,房子其余部分暖气开得也不多,杏泉自然也没忘记先披上风衣保暖一下,才走出房间。

一楼,杏泉推开设备间的门之后,不出所料,他很快在门后发现了立在墙角的大铲子,以及配套的大扫把——是真的大,杏泉比划了一下,发觉这扫把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,底下的扫把头更是粗壮,幸好倒是并不重,可以很轻松拿起来就是了。

拿着工具,他穿过咖啡馆大堂,来到门前。

『呼....开始工作吧。』

杏泉自言自语着,压下门把手,想要打开大门,准备扫雪。

吱呀——

门打开了,杏泉往外看了一眼,却愣在了门前。

——雪呢?

门口的石板路上干干净净的,就连石板之间的缝隙也看不见白色,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下过雪。更奇怪的是,往左右两侧还没延伸多远,甚至就连正对面的房屋的门口,也依然是白雪皑皑的一片,和咖啡馆门前的一小块区域形成了泾渭分明的分界。

杏泉带着疑惑走到大门外面,把工具靠在门边之后,伸脚左右扫了一下地面——确实,这不是什么神奇的障眼法,地上真的是什么都没有,空荡荡的。

是有人帮他扫雪了吗?

不过俗话说,自扫门前雪,再加上杏泉初来乍到,和周边的人并不认识,谁会这么好心来帮他扫雪呢?

视线往四处移动,很容易就能发现另外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:被雪覆盖住的地方并没有脚印。换句话说,从昨天晚上开始——至少是宁雨被带走之后——直到雪停之前,很少人,甚至根本就没人来到过咖啡馆门前,『邻居帮忙扫雪』这个设想自然也就无从谈起。

(怎么回事......)

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,旁边的房子突然传来了响亮的咔咔声——门锁正在被什么人粗暴地扭转着。

咔咔了好一会儿,门开了,接着便是嘟囔的声音。

『...去你的,周末大清早就要我起来扫雪,你倒是睡在床上舒服得要死,去你的,也不看看...』

一个披着厚重大衣的中年男人,拿着一柄大扫把骂骂咧咧地从房子里走了出来,随后砰地一声拉上了大门,嘴上三句话不离『去你的』,手上扫雪的动作也略显暴力。显然,是被某位从温暖的被窝里赶出门扫雪来了,一肚子起床气呢。

巧的是,杏泉出门前披上的风衣是黑灰色的,在白雪地里特别扎眼,所以中年男人没扫几下雪,就发现了咖啡馆门前的杏泉。

『哟,』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上下打量了下杏泉,『小子,没见过你啊,新来的?』

『啊...是,是...』

突然被人叫住,杏泉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有些慌张,下意识地搪塞了两句。不过对方并没有认出来杏泉,兴许昨天晚上公告板的风波并没有波及到他。

男人看看杏泉,又看看他后边靠在门上的工具,马上明白了什么。

『我说昨天晚上怎么这咖啡馆还亮灯了,家里那位还催我出来看看咋回事呢,原来是你小子。挺勤快啊,大清早的起来扫雪,还扫这么干净。』

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,还在表达着他被赶起床来的不满。

不知情的邻居误以为是他在扫雪,杏泉突然有些不寒而栗——虽然外面确实挺寒的——目前观察到迹象都表明,『让雪不翼而飞』的神秘的力量,只能来源于咖啡馆内部。

『哎话又说回来啊,』男人继续说着,『你认识菲尔德?我记得他就一老顽固,宁可停了咖啡馆也不让别人随便接手,说是什么怕咖啡做坏了。真想不明白这玩意有什么神秘的,找个人学学不就行了么.....』

(唔....)

杏泉当然不了解松格协会和菲尔德之间到底协商了些什么东西,才让菲尔德接受这一决议;当然于此同时,他也不能——至少现在不能——把事情的原委告诉陌生人。于是在大脑飞速运转之后,杏泉想出来了一个还算是合理的理由:

『哦,我朋友认识,是我朋友推荐给他的,估计是想着让年轻人锻炼锻炼的意思吧。』

——确实也还算合理,如果说茗叶可以认为是朋友的话。

『是你朋友啊。看来老菲尔德还是拗不过年轻人咯,难得见他改变心意。』中年男人没听出来有不对劲的地方,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,『行啦,好好准备下吧,我这种粗人和咖啡搭不上边,但是听说议庭那边的人之前还挺喜欢这个咖啡馆的。只要你把咖啡做好了,把那些大人物们都招待舒服了,干啥都方便。』

『议庭?』杏泉刚想问这是什么,不过幸好反应快,话到嘴边被他赶紧拦了回去『哦,明白了——那我先去忙别的了,不然过阵子不好招待呢。』

『去吧去吧,这鬼天气,回去别忘了多烤烤火。』

中年男人倒是挺干脆,和杏泉道别之后就直接回去扫雪了,只留下一阵叫骂的声音。

『这天还是这么冷,去你的,什么时候是个头....』

很快,男人那边传来了铲子和地面接触发出的粗糙摩擦的声音,哗啦哗啦地,盖住了男人的抱怨。

注意到男人回去工作了,杏泉松了口气。不过早上的几件怪事聚集在一起,确实让他心情有些复杂。稍微缓过神来之后,他拿起门边靠着的工具,推开咖啡馆的大门就回到了室内——毕竟,不知所措是一回事,但是客观上,门口不必再扫雪了也是真的,能减少一些工作量。

大门关上了,咖啡馆门前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
只是偶尔有冷风吹过,却也无法搅起些什么,只能继续往远方吹去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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