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知道老沈是谁，在哪，是哪里人，到底在干什么，甚至存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。

这似乎是某个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，但从前两年开始就一直在手机的便签本里面了。

1.

守林员老沈，有条黄狗，跟了他五年。

我问他，这狗叫什么名字？

他笑笑不说话，只是一个劲抽着水烟袋——他不知道什么烟才算是好烟，只知道这个东西能让他打起一天的精神——半晌，才露出那嘴被烟熏黄了的牙：

『你多看看就知道了。』

老沈不太爱说话，平时也没人和他说话。唯一的一些互动，也就是下山买菜的时候和菜市场的老板聊两句，或者看到有上山砍柴的村民唠嗑两句。除此之外，山上并没有什么可供说话的对象。

『砍柴的也少了呢，现在就算是大瓦房，也烧起了煤气。』老沈比划着，『火门一打就着了，热乎乎的。』

老沈是见过煤气炉的，但是山上小屋里没有。

老沈的儿子外出打工，老伴在山下替他打点家务。如果村里人到老沈家，他老伴必然会端出一壶热茶，兴许还有一碟新腌的酱菜，又或者是一块自家制作的炒米糖，递到客人手上。然后在客人的询问之中，再打量着需不需要让老沈下山一趟来处理。

村里人问起来，他老伴一定会说，老沈总是爱往山上钻。

老沈似乎在青山里扎了根。

2.

青山之上，那条黄狗就成了老沈唯一的陪伴。

每逢巡林，老沈必然会带上黄狗。山上并没有小偷小盗之人，当然他的住所也不需要特别看护。一把小锁隔开两个天地，这就是全部。

『山上有狼，你听，稀里哗啦的，大冬天的，踩着落叶就来了。』老沈依然在比划，『就是没有狼，也全是雪，冷呢，进来喝杯茶，挺好。』

老沈就这么和他的黄狗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
黄狗有灵性，也总是很听话地跟在老沈身后。偶尔可能乱窜一下，但是也很快会安静下来。

老沈的手指停在了树木上的伤痕里。

『偷树皮的又来了....』，接着就是叹气。

他很看重这些树。

黄狗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，伸爪子在树上扒拉了两下——但是老沈也不生气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。

『闹着玩的，没事嘞。』

『这狗...叫什么名字？』我还是忍不住——我就是这样，一旦某个想法萦绕心头，就说到底也要问清楚。

『.....』

竹筒做的水烟壶咕嘟咕嘟响，如果没有抽过水烟的人，是不会轻易习惯的。

黄狗似乎很喜欢水泡的声音，于是来了，趴在老沈的脚边，轻轻哈着气。它有些热了。

3.

老沈的黄狗没有名字。

只有一条黄狗，倘若想要唤狗过来，也不过是叫一声狗，于是黄狗就很快过来了。

老沈不会像城里人那样吹口哨，也不懂得叫他的黄狗诸如『小汤圆』之类的昵称。倘若是在过去，也许一大盆猪肉炖粉条之类的菜，对他来说吸引力更大一些。

小屋的一角，是一个小柴炉，铁皮打的，算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外来物之一。柴炉坐落在一堆废弃的砖头之上，那是以前的柴炉。

笔直的劈材在柴炉里毕毕剥剥地烧着，老沈深陷的眼窝里是橙黄色的火光。

『总得有个度，大铲子哗啦啦地剥皮，咋个行。』

我知道铲子不能用来给树剥皮，兴许这只是夸张之辞，但对老沈来说，他并不在乎到底是不是铲子，只知道树上的伤痕似乎越来越多，就连未成材的树，也有了影子。

锅里的水咕嘟起来了，老沈的眼睛似乎有些被烟熏着了。他从暗淡的盐盅里挖出一点盐，随意地扔进锅里，又把我给他带上来的新鲜菜，也放了进去。

我本只是过路之人，但似乎也让老沈的锅里多咕嘟了一会儿。

4.

林中的小木屋，很安静。

我敲了敲构成木屋的基材，发觉似乎有一股暗劲。

在老沈来这里之前，小木屋就已经与青山为伴很久了。

『吃不准是那太上老君赏赐下凡的，皇帝来了，还不兴换呢。』

桌子上是煮好的菜，只有淡淡的咸味。

老沈往菜碟的一角放上了老伴给他的辣椒糊，往杯子里倒了些白酒。

山下的粮店兼卖散装酒，不知道是用什么酿的，用一个小玻璃瓶装着，清清亮亮的。我喝了一点，也喝不出什么门道来。这家店还卖散装油，倒是有一股扑鼻的香味。

我在粮店里站了半宿，发现店里似乎什么都是散装的，来买东西的并不算太多。

5.

天空上有鸟飞过。这些不知名的鸟儿从什么地方来，要飞到何处去，老沈是不太清楚的。

前些年，老沈的孩子给小木屋装了一盏灯。太阳升起的时候，灯就躲在屋檐下，当鸟飞过的时候，才羞怯怯地露出来一点白光。

『太阳能灯咧...』

老沈并没有说什么，但倘若有寻路而不得之人，一盏灯光或许就是最好的宽慰。

村里的习惯，会在年关，天寒地冻之时，在村口挂一个红灯笼。天黑早，小孩子要是闹腾一些，看到红灯笼也知道是上灯时分，家里已经在煮饭了，于是三三两两散去。

老沈的煤油灯，已经很多时候没有点亮，但他总是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，修修灯芯，然后划一根火柴，看着灯里火光跳动。

小屋里只有一台上了年纪的收音机，收到的电台也不多。老沈拧开旋钮，里面就咿咿呀呀地开始唱了。

『话说那三关的殿堂————』

6.

小木屋落了锁。

老沈的儿子从城里回来了，也许还是那么匆忙，但这已经是老沈难得的，暂别青山的机会。黄狗跟在老沈后面，很安静，只是偶尔又到某棵树上磨磨爪子。

我只是路过之人，我并不属于小木屋，但在临行前，我回头看了一眼小木屋。

也许，今晚的村口，也会有红灯笼吧。
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