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要讲的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：笔者是生活在夹缝中的，但我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常态，或者换句话说，这是否是大多数人的真实经历。总之，这篇文章一来是探讨此话题，二来也是做个记录，把自己的过往经历记录下来，日后留个念想。

这篇文章在草稿箱里已经呆了接近两个月了（看URL里面的ID号能看出来），之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，暂停了一段时间。现在趁着国庆假期，宿舍里面其他人都回去了，连续打字也不怕吵到人，正好重新捡起来，把剩下的内容补充完。

新年的第一缕阳光，有裁剪，摄于2021-01-01

1. 前言

当然，即使引言里说的是『探讨』，但显然，这不太算是什么严肃的话题，或者说非有些什么对错之分，所以笔者会更倾向于认为，这只不过是对过去的几个瞬间的一个刻画罢了。

本站的老读者应该还记得，小城大梦一文里，笔者提出了一个观点叫『钟慢效应』，这里取的是引申义，大概是说，大城市的时髦玩意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传递到笔者所在的地方。下文很多内容都是建立在钟慢效应的前提下的，所以你可能看到笔者大谈特谈『十年前』云云，哪怕实际上那已经是2016，感官上的时间也不妨再往前拨一拨。

2. 没有宗族文化

先从一个不确定算不算刻板印象的话题开始。

和外省人提到广东/岭南，讨论主要的几个印象，必然会提到所谓的『宗族文化』，而一旦说到宗族文化，不论是官方的什么文献，还是各路媒体小编，也都会提到其规模之大，动不动就是什么大祠堂（例如广州的陈家祠），什么大规模的聚族而居，等等。从资料来看，广东的宗族文化可以说是自成一套体系，有非常高的稳定性，历史也非常悠久，说是历代王朝都不断有其他地方的人因战乱等原因迁居岭南，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逐渐形成了抱团取暖的环境，衍生出来了宗族文化。总之，不论是从什么角度来看，广东的宗族文化应该是非常明显的才对，不可能被人们所错过。

然而，我一直以为，宗族文化并不存在。

别人说的大祠堂，大聚居地，我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，更不论去里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这一条也许还可以用『小地方放不下』来解释，但与此同时，我也没有见过『应该很常见的』祭祖和庆祝活动。没有，真的没有，自己看不到，家里人也从来不提，只有在什么地方才能看到只言片语。这些东西仿佛都只活在声音和影像里，对方不说了，那就收起来，不存在了，自己的感官和体验和记忆，都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。

所以，至少在互联网彻底融入生活之前，『宗族文化』这四个字在笔者的生活里是完全不存在的，或者说，从未意识到这一点。这也导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，我不能理解外省人对广东的宗族文化的各种观点：这是什么东西？我从来没听说过，更没有感受过，你让我怎么发表意见？

直到前两年，笔者因为各种原因有较长时间呆在家之后，才想办法去研究了一下这个话题，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。研究过程并不费力，也没有特地去查什么资料，但最后得出来的结论，正好就是本文的主题，也是本文写作的直接契机：因为生活在夹缝中，所以感受不到宗族文化。如果说人话就是，因为我哪边都不是，自然也就哪边都无法完全融入。

研究的起源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：你是哪里人？我想，对很多人来说，这个问题都是很容易回答的，『我是广州人』，『我是上海人』，不是么？但对我来说，这个问题并没有准确的答案。

在接着聊下去之前，定义两个地方：A地和B地。A地是笔者出生长大的地方，也是户口本上面写的地址；B地是笔者的老家，也可以说是户口本上的籍贯。像这样籍贯与常驻地不一致的情况，我不确定是否常见，但笔者的情况就是如此。

也正因为这个差异，导致我在和人介绍自己的时候，很难确定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：倘若说自己是A地人，我也只是出生和成长在A地罢了，A地的光辉历史、民风民俗，都与我无关，平日的一些习惯还是会按照老家（B地）来进行的；倘若说自己是B地人，也不合常理，毕竟根本不在B地生活，平时都是在A地活动，所以好像也算不上是完完全全的B地人。于是在听取了家里的建议后，再有人问起来，对外的说法就变成了，『我是在A出生在A长大的人』这么一长串东西。

可能有些读者不太认同，认为这种事情主要取决于自己出生在何地，或者说在何地生活时间最长（后者还有个说法叫『第二故乡』）。这倒也没说错，这种事情确实比较主观，千人千面。不过在笔者看来，这样微妙的成长经历，正好就引出了上面『哪边都不是』的感觉。还是以上面提到的『一些习惯』为例，比如说过节，有些节日是A地过而B地不过的，反之亦然，于是你会看到，在某些日子里，家里好像在虚空过节，在另外的日子里，外面又在庆祝什么，家里却没有太大表示——不是说完全没有，毕竟生活在A地，一般也会做点特色食品『应一下节』，但你说完全像A地的其他人那样专门庆祝么，那也不至于。

老家过年时候，某一日的早餐，摄于2021-02-10

像这样最直接的结果就是，我名义上是属于老家那边的『宗族』（这里我们把他假想为一个实体），但因为长期不在老家，再加上老家那边因各种原因（比如地势偏远、经济不发达）并没有形成事实上的大型聚居地，也就是几户很分散的人家罢了，导致所谓的宗族的那些事情，好像就与我无关，也根本没有形成非常深刻的印象。

至于A地？虽然A地确实能看到『x姓祠堂』这种比较符合宗族印象的东西，但那更是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了，我完完全全就是外人。到了逢年过节的时候，虽然能听说到附近有某某姓家族的人搞活动，比如舞狮子，大摆宴席等，但也正如上面图片所示，到了那会儿，笔者一家人更喜欢回到老家，在地理上也就远离了这种热闹的环境。

二者结合起来，也就形成了这种近乎于错位的认知。

3. 擂茶是什么

与之类似的还有另外一个东西。

我在A地的小区里，从小到大，和邻居的关系都是很好的。小时候，应该是幼儿园吧，再不济也是小学低年级时，某天下午放学回家，奶奶跟我说，楼下一个熟悉的邻居带来了擂茶，让我尝一尝。那会我并不认识『擂茶』这个词语，给听成了打雷的雷，于是半天搞不明白，这究竟是什么。擂茶装在一个碗里，绿色的液体上面漂浮了一点东西——现在看来也许是炒米炒花生之类的——我没喝过，以为是类似奶茶的口感，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，才知道发现不对劲：擂茶是又咸又涩的，甚至还带有一点老姜的辣味，不是甜的。这实在是不合我口味，甚至也不太好喝，尝了两口就失去了兴致，剩下的应该都是奶奶喝掉了。

图源互联网，这就是擂茶，可见左侧的佐茶小食

这大概就是我的对于擂茶的初印象：不好喝，也不会是我主动去喝的东西。但是家里的长辈似乎又有喜欢这个的，甚至后来有一次和家里人到广西那边去旅游，到了贺州一个集市上，有卖小吃的，全家人都点了些什么，但我爸点了擂茶来喝。他也许是想着路上开车不困起见，但我尝了尝那茶汤，依然还是又咸又涩，没有太大变化。

我一直以为擂茶是外部传入的，后来查证资料也基本上证实了这一点，但，让我感到意外的是，部分资料里面提到的『擂茶盛行于...』列表里面，居然包括了A地，也就是我的常驻地。看到这里，笔者当时的第一反应是『这不可能』，因为我好歹是A地长大的，从小到大根本没怎么听说过擂茶的事情，街上也没有任何地方像广西那边那样摆摊卖擂茶。继续读下去才发现，噢，原来他说的是A地有一些客家人，有做客家擂茶的习惯。我奶奶和楼下的那个邻居都是客家人，这就说得通了。

『通了』，为什么？这里多少涉及到地理上的一个概念：广东的地形以丘陵山地为主，而这种地形最大的特点就是存在明显的不连续性。也就是说，地形上的不连续，又间接影响了交通、聚落、人文风俗的不连续。在交通不算发达的年代，可以认为是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人员（显然还有信息）的往来，但又不算是完全隔绝，于是我们『百里不同俗』的情况就显得更加明显：我们都认为自己是A地人，有A地共同的一些文化习惯，但在落到细处之后，又会出现差异。出现上面『没听说过擂茶』的情况，也许也就见怪不怪了。

4. 外地生与本地生

抛开文化习俗不谈，其实后天的因素也多多少少给笔者带去了一定的影响。

站点上的草稿箱里一直有一篇建站初期就写了一大部分的文章，但正如你所见，也一直没有发出来，原因是那篇文章似乎写得有些偏题了。但不论怎样都好，里面的内容还是实事求是的，因此这里选几段过来，作为引子。

笔者上学时候做过的卷子，然而这个中学却不是本地的中学

笔者所在的A地，其实是个很『奇怪』的地方，就这十几年来说，发展都是比较畸形的。一方面，高速公路和高铁都有了，大超市也纷纷建立起来，城区里的商品住宅楼也是到处林立。如果你在城区内找一个比较高的地方眺望，你总会看到有塔吊和绿色外墙的『建设中』楼房。包括这几年来，你说有没有新建别的利民措施，有，这一点不可否认，当然是有。但是问题在于，在教育方面，资源似乎不太充足了。在小学三年级（大概是2013年）之前，城区里有两所比较好的完整制中学（初高中都有的），还有四到五所相对来说较差一点（毕竟是乡镇级的学校）的初中（小学暂且不提，毕竟其实大差不差）。那段日子里，似乎上学也是比较自由的，小学虽然选择片区，但是你个人努努力其实也还行。初中除了去乡镇中学，你选择到那两所完整制中学也是没问题的（当然，要成绩好才能进去，但至少你能进去）。

问题出现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。不知何时，说是上面来了消息，这两所完整中学停办初中部，只保留高中，而其他几所初中就变成了彻底的分配制度。换句话说，某某片区的居民，需要到指定的初中去上学——非常不巧的是，笔者所在的片区，正好被分配到了名声较差的某中学。名声较差的原因主要还是学校内风气不好：我爷爷曾经在这个学校做过清洁工，后来做过食堂工人，他曾经亲眼目睹过学校内的各种神奇现象：接了早餐吃两口就扔了，上课老师上面讲下面睡，教科书在垃圾桶里随处可见，走廊上面成排抽烟，打架谈恋爱......当时笔者虽然说年纪比较小，但是从爷爷的描述，以及他带回来的一些被扔掉的教科书等东西来看，还是可以切身实地体验到这种感觉。

因此在当时，比我稍微大两年的同学，就逐渐开始有『到外地读书』的做法了。说白了就是，外地的一些初中学校开放了自主招生的途径，通过考试的方式获得入读资格，颇有一种挖人墙角的感觉。既然风向是如此，至于家长，也自然不会忘记和我宣传一下，大抵就是『以后要考出去啊，出去开开眼，外面的学校据说实验室都美观很多』。

就在这样的环境之下，笔者从初中开始，也就是大约十年前，就已经开始在外求学了。家里说的其实并不假，在外面确实能开开眼，授课质量师资水平都不是A地本地的学校能比的（当然实验室就难说了，大家都是三年不开张的，可能近些年来中考要考实验，才相对好些）。生活上么，虽然离家在外难免想家，但这些都可以在一段时间之后克服掉，再加上天天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，也就没想得那么多了。

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：我是谁？

所谓的『到外地读书』，说白了，就是去『外地』的其他学校读书。然而，这些外地的学校并不是人们想象中的『衡水』、『毛坦厂』那种大杂烩学校，其实际地位差不多就相当于上面提到的『两所比较好的中学』，所以当然是有大量当地学生就读的。我把班里的同学看作是外地的学生，但实际上，在他们眼里，我才是那个外地学生。学校是寄宿制，但每逢周五放学，班上的同学总是可以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去，一起坐公交，或者走路都好，反正是可以结伴的。但对于我们这群外地生来说，放学就意味着登上校门口的大巴，然后和其他的互不相识的同学一起，被拉回A地，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。车上的人之间也许是有一定交集的，但都只是以前认识的熟人罢了。新学校里认识的朋友，车上是看不到的，A地也是看不到的，我们仿佛只是匆匆过客，要上课的时候插进去一群人里面，上完课就拔掉，什么都没有沾上。

2017年，2018年，互联网不能不说是已经比较发达了，和班上的同学在线上交流，其实也不是一个坏主意。但，后来回头才发现，线上的交流始终很难替代线下的一些社交活动。比方说，本周有某电影上映，或者某个明星要来这里了，班上的同学基本上就很早开始讨论『周末要不要去看看』。但这些活动与我无关，周末对我来说就是『本地』，而这里是『外地』。

这样的情况对我是否有明显的影响，很难有准确的指标去量化，不过这里有个很有趣的侧面，可供参考：枫林书屋里的两本小说，虽然从内容来说其实相差还挺远，但在去除掉外表之后，其实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：主人公因各种原因独自生活，但不会完全排斥和他人建立联系。我们当然可以认为，这么说是因为要推动剧情发展，怎样和人建立联系，建立联系后干什么，都是值得写的内容。但，为什么我会想到这样的题材（尤其是，这两本小说的起草时间都是高中时期），也许就是本段问题的答案。

5. 真正的农村地区

一路读下来，您可能已经注意到，上面指代地名都是『A地』、『B地』、『老家』，甚至还出现了『城市』一词。但唯独，这个名单里面没有『农村』。

这里其实不妨望文生义一下，农村农村，有农有村。农好说，农民和农业嘛，只要一个地方还有大片田地，或者种植园，或者鱼塘，基本上我们还是可以认为这个地方还在从事农林牧渔那一块的事情，可以被广义地归类为农业。但村，什么是村？笔者一直都认为，一个村除了有房子，最好里面还是有人的。所以，这么多年来也就逐渐形成了一个疑问：真的还有村吗？

其实有一段时间，甚至到现在，笔者回到老家，其实都有点害怕见人，因为我记不住该称呼他们什么。大叔，二婶，x哥，x舅，中间还要加上几个哥哥弟弟的。也许长辈当面说明的时候能认清楚，但当下一次回到老家的时候，依然会忘得一干二净。原因无他：除了笔者本身不太擅长认人之外，其实还是因为，我们（包括他们）离开老家都太久了。

第二大节快结束的时候，笔者提到，B地老家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形成大型聚落。到最近的十几二十年来，情况就逐渐演变成了『村里的年轻人到外地打工，村里逐渐空虚』。这样的情况在全国各地都有上演，笔者在小城大梦那篇博文里也有所提及。关键在于，我们其实很难去评价这件事『算不算正常』，毕竟两方面都有道理，你可以说人口外流导致这个地方经济不发达、发展不好，也可以说人们是本能地追求更好的生活、更广阔的发展前景。但不论如何，最后的结果都是不变的，即：人们都离开了。

上面写了这么多，其实多多少少都可以认为，我们正在做这个大节提到的事情：每个人都在因生活而奔波，奔波带来了移动与交流，但也让某些事情很难发展起来。宗族文化在笔者这是看不到什么的，但擂茶却是闻所未闻，去外地读书的缺点是很难形成稳固的线下关系，但说到底，都只是为了生活而已，诗意一点说，『为了更好的明天』。

6. 写在最后

你听说过『胶合板』吗？薄薄的木板，按纹理互相垂直方向叠放，中间涂上胶水，固化，就成了胶合板。因为他可以显著提升稳定性和各向强度，不容易翘曲开裂，在家具制造领域很受欢迎。

对于本文这个话题来说，『夹缝』这个词，实在是有些放之四海而皆准了。引言中提到，笔者不确定这是否为常态，但我想，也许这话不假。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夹缝中，但并不一定是割裂，其实也有连成一片的可能——就好像胶合板，只要中间填上胶水，就会好很多了。

（完）